在一個偶然的契機裡,我來到心目中一直很想去的地方-柬埔寨。
旅程中,最讓我驚異於這個國度的輝煌歷史過去的,無非是聞名遐邇的千年古蹟-吳哥窟。
但最讓我對這個國家現況印象深刻的,則莫過於其中一日的行程-下鄉學作菜。

【作者/旅行沙舟 張J;出處/從工程到旅程的勇氣 那些一步步指引我夢想的旅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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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司機在中午時分依約前來飯店接我們,上了嘟嘟車,駛在暹粒市的大馬路上。不消五分鐘,一個拐彎,轉眼已駛離小小的市區。
市區馬路變成一條筆直得看不見盡頭的聯外道路;兩旁擁擠的磚屋和鐵皮屋也成為了奚落的木屋,屋腳直接踩在赤裸的泥土大地上。
木屋成零星的聚落式分佈,聚落與聚落間則是漫天荒草大地,雨季南國的天空,浮雲塊塊堆疊,層次分明,非常壯麗。

荒野上偶爾可見瘦骨嶙峋的牛隻在烈日下啃蝕著野草,與印象中東南亞豐沛茂密的森林截然不同。
這幅意料之外的景象,在我心裡默默種下了疑問。

偏僻的鄉間,甭論便利商店了,連加油站都沒有。但每隔幾里路,就可以在路邊看到同時販售著生活用品與瓶裝汽油的鄉間柑仔店,滿足人車補給的需求。

 


我們路過了舉行在鄉間的婚禮,那些盛裝姑娘們的妝容讓我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,而當地喜慶的顏色配置和中式喪禮頗有異曲同工之妙,文化的巧妙雷同與差異不禁令人莞爾。

車頭一轉,從柏油路彎向泥土小路,路面顛簸了、木屋密集了、路邊玩耍的孩子們也變多了。
這裡是古代高棉村(Ancient Khmer Village)的遺址,時至今日仍是一座觀光客稀少的純樸小村莊。目的地為一間茅草屋,工作人員正在準備食材,都是當地村民。一位身形微胖、留著小鬍鬚的柬埔寨嚮導大叔面帶微笑地迎接大家。參加成員除了我們外,還有兩位來自高雄同鄉的姐姐、及一對來自廣州的情侶。

大叔帶領我們參觀附近的農村環境:屋旁種的小樹,樹葉帶有特殊香氣,是柬式料理常用的香料;屋後有整片的蓮花池,裏頭的蓮子是受歡迎的平民食物,池子另一側是整齊而茂盛的絲瓜棚,後頭則種有香蕉和棕櫚樹。

「這裡什麼都有!」大叔自豪地說,一面精神抖擻地拿起鋤頭示範如何翻土,一副樂天派農民寫照。
「這裡什麼都有,但咱們這些城市土包子,卻什麼都不懂。」廣州妹子笑道,我深感認同。
大叔帶我們來到一民宅前的小空地,一位阿伯正認真地翻曬著稻米,這裡的耕種方式還很仰賴原始人力。
大叔信手拿起幾顆帶殼的稻米,喃喃說道在他兒時的戰亂時代,沒有糧食,就直接生嚼稻米果腹,稻殼再從嘴裡吐出。
大叔一邊說著,一邊真丟了幾顆到嘴裡嚼著,像是在品嘗著過去的生活。

我看著大叔,有那麼一瞬間的他似乎若有所思。

大叔帶我們走進民宅,地上擺滿了各式手工竹編籃,男人出外耕種,女人則在家編織。
這些手工藝品經盤商收購後,陳列在城市的商店裡,價格便翻了幾番。

在這兒可以用較為平實的價錢取得。
「瞧~她們手藝都很好喔!」大叔拿著一個手提籃在我們面前生澀地展示著,這種不世故的作生意方式,有股笨拙的委婉與純樸,這裡尚未沾染吳哥窟那過分濃厚的商業氣息,我很是欣賞。

回到茅草屋,食材已經準備完畢。工作人員指引大家將食材切塊、刨絲,鄉村菜使用大量蔬果,有蘿蔔、胡蘿蔔、芋頭、番茄、南瓜、香蕉花、小黃瓜、四季豆。
搭配各式不同南洋佐料:蔥、薑、蒜、棕梠糖、黃薑末、紅辣醬,都是原始的天然食材

放在器皿裡繽紛陳列的畫面,看起來賞心悅目。

刀聲、切菜聲、嬉笑聲此起彼落,大家忙得不亦樂乎。

生食準備好之後便開始進行煮熟,主要的烹調方式是「炒」,蔬果、佐料、米飯在不同時間點分別下鍋炒,以不同調味方式來決定菜色。

有的人切菜、有的人炒鍋、有的人裝盤,大伙們一面各司其職,一面相互輪替體驗。

工作人員仔細盯著鍋子,幫忙提醒下食材與佐料。

在這忙中有序的烹飪節奏中,英文似乎只成了輔助,微笑與肢體語言才是遊客和村民間最主要而直接的溝通方式。
歡笑的中文聲,也在我們這幾個來自不同背景卻使用相同語言的年輕人中,此起彼落地迴盪著。

柬式鄉村菜,就這麼在輕鬆閒適的鄉村氣氛中催生而出。
看著食物從熟知的原始模樣,經由烹飪轉化成難以想像的異國料理,這中間的變換快得不可思議,往往在於一味關鍵的調味或一式道地的擺盤手法,眼前的菜餚便有了新的風貌。

我們煞有其事地端菜、上桌、席地而食。菜餚一字排開,非常澎湃。
柬式料理的味道像是溫和版的泰式料理,微微的甜、酸、辣卻又沒那麼甜、酸、辣,口感較為圓潤不帶稜角,香料味則更被凸顯出來。


在草蓆上,大伙一面享用著自己煮的菜,一面談天說地,過程中發現許多有趣的小事實:七位參加成員之中,有五位來自高雄,且唸過同一所知名私立中學的人,比沒唸過的還多;另一位來自廣州的年輕人,老家在福建泉州,和我的祖籍相同,我們說著同樣的閩南方言和同樣的中文,只是口音都已大相逕庭。
旅行可以同時看到世界很大、也發現世界很小。

談笑聲中,屋外突然下起了大雨,像是附和著眾人似地,碩大雨滴劈哩趴啦地打在茅草屋上、打在熱帶植物的樹葉和泥土地上、打在蒸騰的熱氣上,為大地注入了清涼。鄉村茅廬,雨中用膳,此情此景,好不愜意。
吃飽飯後,雨勢也很配合地停歇了。嚮導大叔帶領我們前往鄉村深處搭乘牛車。

臨行前,看見一位健壯青年在擂台上練拳,全神貫注、面露威儀。
原來這裡平時是個柬拳道場。
柬式拳擊-Bokador,是自古高棉時期流傳至今的柬國傳統拳術,已有千年歷史。
有這麼一說,相傳泰拳的前身是由柬拳演化而來。
柬泰兩國在歷史上互相攻伐、統治,文化上已非常相近。
只是柬拳在紅色高棉時期,被貶為舊時代文化的遺毒而遭殘酷打壓,相較於被視作國拳而發揚光大的泰拳,命運迥異。
如今的柬拳像是一頭重傷的巨人,試圖從滿目瘡痍的文化刑場中蹣跚站起,但身後的創傷已不知凡幾。


前往牛車的路上,我們一面遊歷著沿途風光。
相較於喧鬧的城市,鄉村景色簡單樸實得多,一如這裡的人們。
但開發中國家的鄉村,除了自然與原始,也包含了貧窮與汙染。
孩子們在河裡嬉戲,看似綠意盎然的河岸,細看下混雜了許多廢棄物與垃圾。
看著小小黝黑的身軀浸泡在黃濁的河水裡,稚嫩的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靨,他們的生活並不充裕,卻擁有屬於童年那分單純的快樂。
也許和那些穿梭於吳哥遺跡之間,忙著向遊客兜售水果和明信片的孩子們相比起來,他們已算相對幸福了吧。


高腳屋是柬埔寨鄉間最普遍的建築物,屋下可放置農機具、供工人居住,亦有遮陰、防潮、通風等優點。

「女兒結婚時,父母會準備一間高腳屋作為嫁妝,男方則住進女方家中。」嚮導大叔說。
原來柬埔寨是母系社會,女性擁有房子,也掌管家中事。
「蓋一間這種房子多少錢?」我問道。
嚮導大叔比了一根指頭。
「一萬美金?」
「不,是一千塊。」
我瞬間又成了城市土包子了。
台灣人的平均薪資二十年來沒漲過,但在這裡,一個月就可以蓋一棟房子。
歷經戰後嬰兒潮的柬埔寨人口結構年輕,成長快速,家家戶戶幾乎都有孩子。
小孩在河邊戲水,小小孩則在家門口玩耍,光著腳丫子,或跑在忙碌的母親腳邊、或坐在悠哉躺吊床的祖母身旁。

 

見到遊客,她們會露出微笑,那是一種純淨的、天真中帶著靦腆的笑容,偌大的黑色瞳孔閃爍著光芒,宛如黑夜裡的粼粼波光。
我們拿出隨身的糖果送給她們,孩子們的笑顏更開了,像朵盛放的蓮花,寶貝地將外國來的稀有零食攢在手裡。
身邊的大人們對我們投以微笑,我們也不自覺地報以笑容,這是一種極具感染力的共通語言。
在她們身上,我看到的不是匱乏的困頓,而是知足的喜樂。

到了搭車點,老農夫們將牛車備妥,那是雙軛式木造傳統牛車,連輪胎都是木頭打造而成。柬埔寨的牛隻身形清瘦、肩峰高聳。
耕牛品種和牛車農具自吳哥王朝沿用至今,沒有太大變化。
「為什麼這些牛都那麼瘦?」
「因為糧食不夠啊。」嚮導大叔說。
「糧食不夠?但地上都有草啊。」
「那些地很乾,沒有水,長出來的草吃不肥的。」
這裡的鄉村農田沒有水利灌溉設施,土壤缺水,只靠夏天的雨季種植著一年一收的水稻,用千年一貫的原始方式耕作。
在這古老村落裡,我看到了那些壯闊遺跡以外的、以另一種形式保留在生活型態中的吳哥文化。
柬埔寨這個久經戰亂的國度之鄉,時間好像就這麼一直定格在輝煌王朝的高峰。
傳統牛車的駕車人坐在前方纜繩,乘車人與駕車人背靠背面朝後而坐。
一台牛車乘坐兩人,待眾人上車後,我和嚮導大叔上了最後一台牛車,就出發了。沒有車門的車,坐起來很不習慣,也很好玩。


牛車上很是顛簸,沉甸甸的牛蹄踏在厚實的土地上,牽動著堅硬的木輪,我的背倚靠著的老農夫的背也是堅硬的。
這輛車沒有科技修飾過的舒適感,因此和大地之間也沒有任何隔閡。
大叔坐在我前頭,一面看著農田一面對我訴說從事嚮導的原因,就是源自於對這片生長土地的熱愛。

才上路不久,老農夫突然呼喊一聲,原來牛兒拐到路旁停下來耍賴,農夫提著繩用方言笑罵著,大叔亦轉身說笑了幾句。
涼風細雨拂來,看著遠方稻田,伴著柬人牧牛的碎語,好一片祥和景象。


我不禁想起在曬米場時,大叔拿著米粒若有所思的神情,對於這些經歷過戰事的人們而言,戰爭究竟是甚麼樣的概念。
「大叔年輕時候的那段日子長甚麼樣子?」我問道。
「那是一段你永遠都不會想經歷的時期。」大叔淡定地說。
「你參加過戰爭嗎?」
「我從軍過,我想為戰爭的早日結束盡一分心力。」
「那麼你殺過人嗎?」這是一個白目的問題,但我實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。


大叔笑笑地說他待的是後勤單位,所以沒殺過人,他不願意殺害自己同胞,但包括他在內無數個存活下來的人心中,幾乎都承受過親友們的喪生之痛。
死者已矣,生者痛不欲生,這是戰爭的可怕之處。


像是被啟動了開關似的,大叔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從軍的往事,此時天空突然下起雨來,滴滴答答地,愈來愈聽不清大叔那帶有濃厚腔調的英文,我有點緊張地將相機和手機收進了隨身側包,並向鄰車友人求救:「尚恩,你那邊還有傘嗎?」
「就我手上這把了。」尚恩苦笑道。
變成大雨了,我焦急地將側包藏在腳下,深怕相機被淋濕,大叔還在自顧著講故事,身後的老農仍舊悠閒地駕著牛,好像下雨這回事不曾發生過。
「那麼,柬埔寨現在完全和平了嗎?」我一面拂去臉上的雨水,一面問道。
「現在和平了,至少在境內文明的生活範圍內,我們不再受到戰爭的威脅。」
大叔一面向路上村民打招呼,一面說道。

雨勢一發不可收拾,我放棄了遮雨的念頭,無奈地任由無數大水滴浸濕我的衣褲。
大叔依然邊說話邊揮手打招呼,他認識村裡的每一個人,村民們也都認識他,也跟他一樣視雨水為無物,大雨之下沒半個人打傘。
當他們看到牛車上也有一位沒傘的狼狽觀光客,都打趣地指著我笑了。
有趣的事情發生了。
我最後的焦慮感竟就這樣被村民們的笑容一掃而空,索性和大叔一起揮手致意並學他講話,一起叫那些村民的名字。
於是,我看到一張一張在雨裡笑得更加燦爛的面孔。

 

「為何柬埔寨人民看起來貧窮,卻很快樂?」我問大叔,原以為這會是個難題,沒想到大叔不多做思索,便回答了我:
「因為我們國家有90%以上的人信奉佛教,甚至每個男人一生中都要經歷一次出家修行。佛教倡導人與人之間的互助、互信,相信因果,對內修身養性、知足常樂;對外不分宗教立場,一視同仁。我想這就是原因。」

 

大叔一字一句、不疾不徐地說,語氣平和,沒有傲氣,像個帶髮僧人。
剎那間,今天遇到的笑容似乎都串連成答案。
第一次,我深刻地感受到宗教的力量如此深入人心,並廣泛地形塑著整個社會氛圍。
那是一種內顯的、含蓄的能量,貫徹於個人的言行教化中。
我沒有宗教立場,卻在這裡看見了宗教的力量,也看到了神存在於每顆虔誠的人心裡。
原來所謂「高棉的微笑」,不只刻在著名的巴戎寺浮雕上,也一直活在高棉村人質樸的面孔裡。
「我們住的城市比較富有,但似乎不如你們快樂。」我有感而發地拍拍大叔的背。


大叔說樂觀是一種人生態度,但事實上,這個村莊將會在不遠的未來面臨考驗。
「面臨甚麼考驗?」

「因為那些有錢人。」
「為了利益,他們毫無節制地濫墾濫伐,我們國家80%的森林,因為人為的因素消失了。」大叔訴說著沉痛的事實,卻仍然心平氣和。
我想到了那片來高棉村路上所看到的荒草大地,心裡的疑問被解開了。
「樹木砍光後,便開始開發土地。暹粒市周邊的土地都被財團收購,農民被迫賣出土地,進城打工,或遷往更偏遠的地區。無論哪個選擇,都要離開世代生長的地方。」
「我希望藉由導覽與觀光合作來增加村民的收入,來保全這個悠久的村莊,不讓它成為全世界都長一樣的飯店或度假村。」大叔頓了頓。
「我有可能會失敗破產,但我知道這是對的事情。因為是這片土地把我養大的。」
大叔還是一樣平和,聽到這裡,我有點激動,提高音量對他說:「大叔,你是對的!請堅持下去,我會將你的理念帶給身邊的人,我一定會把這趟難忘的旅程寫下來!」

我抓住大叔的肩膀,心裡有一股溫熱的感動,縱使從裡到外都早已濕冷個精透。
牛車回到了最初的地方,臨行前,我不禁再度和大叔握了手,拍照留念。
上了嘟嘟車,回程路途,雨沒再停過,不停地落在這片帶著歷史憂傷的微笑土地上。
下鄉學菜,絕不只是學菜,更看見了民族文化,體現了人心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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